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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 作者: 語弘
-- 發表時間: 2012/01/30 09:51am

[這篇文章最後由語弘在 2012/01/30 10:21am 第 3 次編輯]

感謝向村仁老師寄來好文:

本刊專訪

[b]禮樂含藏著活潑的人性
——訪臺灣南華大學雅樂團團長周純一老師[/b]

李勇剛

2010年5月,本刊曾專訪有“臺灣第一才子”之稱的龔鵬程老師,談到臺灣南華大學的雅樂團。幾月之後,龔老師的文化公司策劃某地文王祭祀大典,擬請南華雅樂團过来演示祭祀樂舞。临近开幕,大典却因故暂缓。此后,在朋友的大力引荐下,我們採訪了本为筹备大典而来大陆的雅樂團團長周純一老師。

訪談隨意如聊天。在下榻的飯店,面對我們幾個後生,談到昆曲,周老師忍不住舞動雙手,高聲唱起《牡丹亭》裡的段子;說起京韻大鼓,他一邊用手在大腿上敲打著節拍,一邊搖頭晃腦地用好幾個地方的版本唱同一個段子。這位中文系出身的音樂教授,從小誦讀“十三經”, 31歲進過臺灣“中央研究院”,當過“陸委會”的官員,講過十幾年音樂和美學的課,教過十三年說唱藝術,寫作的劇本三次拿過臺灣“金鐘獎”,精通中日韓以及東南亞的宮廷雅樂和祭祀儀式……訪談到一半,我猛然發現,眼前這位,才氣似乎不輸于“第一才子”龔老師。“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”,也難怪他們是那麼多年的好朋友。

說起自己的“手藝”,周老師毫不掩飾,主動說“我會什麼什麼呃”。若換作他人,我定認為那是顯擺罷了。但周老師周身透出的厚重,讓我絲毫生不出如此想法,只覺那是一種率真和真誠的自然流露。回頭交換意見,同事也如此想。

一起在一家酒樓吃午飯。不出所料,周老師對美食也如數家珍。飯畢,周老師要付錢——他是真的較著勁要付錢。無奈,建議用給他的訪談費好了。他卻連訪談費都不要。推辭半天,方從之。臨別,雖初次見面,竟如家人般不舍。他拱手作揖,我們行禮如儀。那天風很大,這一揖,熱乎乎暖在心頭,一時間似勝過他那“十八般武藝”帶給我們的知見上的震撼了。

[b]師承末代桐城派[/b]

學習博覽:

周老師,網上關於您的介紹並不多。咱們就從您小時候的事兒開始說起吧。

周純一:

我1955年出生在臺北,父母都是大陸過去的。先父是常熟人,四川西華大學畢業,會九國外語。但他小時候讀經,他的塾師是著名的古文字學家商承祚。我從小也讀經。除了國文課,我們還有文化教材,主要就是“四書”。從小學到高中,“四書”都讀熟了。先父教我外文,但他很嚴厲,會打耳光,所以我不喜歡外語,考大學填的志願全部都是中文系。

學習博覽:

一種叛逆的選擇,好像也不太壞。您上大學應該是在七十年代,當時是什麼情況?

周純一:

我在台中的中興大學讀了四年中文。那個學校咋一看沒有什麼名師,可我們的國文老師是最後一代的桐城派,像名永豐老師,沒有學歷的,但道德文章很好。全部用桐城派的辦法教,每次考試都考古文背誦,整整背了三年,背得頭暈眼花。還教寫文章,教文學批評。我當時研究《尚書》,就把二十九篇的今文《尚書》都背下來了。《詩經》我聽過六個老先生的課。《詩經》對於我,就跟吃飯一樣。還有“三禮”,《春秋》三傳,現在大家看起來好偉大、好深奧,對我們而言就是信手拈來的東西,基本功。畢業後我去金門當兵兩年,回來後想考臺灣大學的研究所,還去台大聽了兩年古聲韻學、古文字學、古音學的課。

[b]我們這代臺灣人[/b]

學習博覽:

深入地學習古代的東西,除了知見上的增長外,您覺得還有哪些意義?

周純一:

“經”裡面有一套內在的意義系統,能夠在生命裡面形成一個非常強大的流。以前的教育機制是要把人訓練成通儒的。讀書人要參加科舉,十七八歲就能通好幾部經。在他生命力和求知欲最旺盛的那段時間,他不需要去學別的科目,他就讀最大的學問,那就是“經”。那裡面有禮,有樂,各種思想都在裡頭。

後來我教了十幾年美學,跟學生談榮格、黑格爾,洋東西我也能談得很好。你看我不需要掉書袋,完全是自自然然地流露。以前讀過的經典,完全讓我在21世紀的環境中生活得非常自在,沒有變成東郭先生。

學習博覽:

你們這代臺灣人如此自然地學習和運用經典,也得益於當時特殊的社會環境吧。

周純一:

當時實際上是一個戰敗的政府到了臺灣,帶上一批那個時代最好的文人,像胡適之先生,董作賓先生,都是赫赫有名的,我們都親眼見過。臺灣當時的進步表面上講是工商業的,但文人發揮出來的力量是嚇人的。我畢業後在學生書局工作,出過《唐君毅全集》和《牟宗三全集》。牟宗三先生就住在學生書局對面,我經常去看他。我還跟錢穆先生簽過版稅。這些現在看來神話般的人物,當時就實實在在地在我們周圍。只有耳濡目染,才能打開眼界。我們是那一代人的第一代學生,下一代就比較弱一點了。

我們也沒經過運動,完全沒有所謂政治警覺性。像我這個年齡的臺灣人,有人專心在玩甲骨文,有人專門完金文,還有專門搞古音學,出過很多好手的。

[b]“中研院”裡小年輕[/b]

學習博覽:

您前面提到要考台大的研究所,後來怎樣?

周純一:

我考台大,第一年差10分,第二年差0.5分。那一年沒上。結果那年我進“中央研究院”了。我是文哲所建所的第一個研究員。

學習博覽:

這事情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。

周純一:

“中研院”當時有15位院士,必須全票通過才能進去。 如果任何一位認為這個人有問題,就不用。當時有40多個博士去面試,結果我進去了。我當時只是個本科生。

學習博覽:

您怎麼敢想起去那裡呢?究竟憑什麼?

周純一:

不是我要去,是他們的籌備主任打電話叫我去的。我當時在學生書局當編輯部經理,寫過一些東西。可能他們覺得這個年輕人以後會不錯吧。去了以後,站在胡適像前,我自己都傻了:我怎麼來這裡了?但去了一年我就出來了,在那裡面早晚等死而已,沒有意思。

學習博覽:

那些院士會不會覺得看錯人了呢?從那麼厲害的地方出來,你又能去哪裡?

周純一:

也不是這樣啊。出來後我就到剛成立的陸委會,給當時正在裡面工作的龔先生當秘書。

學習博覽:

您一個大研究員給人家當小秘書,會不會覺得屈就呢?
周純一:怎麼會呢,都是好朋友嘛。去了之後,覺得是官不聊生,我也不是有心做官的人,一年後就又離開了,到香港中文大學念學位。念了三年回來,龔先生正好辦南華大學,我就進南華大學,組建了這個雅樂團。

[b]始于昆曲終雅樂[/b]

學習博覽:

您現在可以說是專門在玩雅樂了,怎麼從學中文轉到弄音樂去了?

周純一:

我小時候就會吹笛子,大學時在學校的國樂社當社長。大二的時候,我們系主任孟堯請來一位笛師,說要恢復昆曲,組建了昆曲社。這位笛師後來成為我的昆曲老師。我從此就給昆曲社吹笛子伴奏,每次從下午兩點吹到六點,一吹就吹五六十人。大學畢業我去金門當兵兩年,把笛子帶到金門吹了兩年,回來繼續在臺北的曲會裡吹。

正好當時臺灣中央大學和文建會有一個項目,出錢讓我們到大陸普查昆曲的現狀,所以我1988年就來大陸了。我們做過一兩百人的口述史,用攝像機拍下來。幾乎所有一流的昆曲名家我都訪談到了,包括郭漢城、黃集思這些大師級的人物。

學習博覽:

為什麼沒有接著玩昆曲呢?我只覺得您的人生一直在“轉身”。

周純一:

一方面,當我訪完這些昆曲名家後,感覺到他們幾十年的遭遇可謂“一團血淚史”,想起來心情都很沉重。另一方面,我在香港讀書的時候,得知有個叫張世斌的老師,是留學日本專攻雅樂的。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去世,但他留下的資料都放在香港中文大學的中國音樂資料室,我經常去讀這些資料,越讀越覺得這個事情可以做。海峽兩岸,包括香港、新加坡,通通沒人搞雅樂。只有韓國、日本等地還保留著一些。

學習博覽:

日韓那邊應該能夠給您提供某種借鑒吧?

周純一:

嗯,我跟他們極熟。韓國音樂分三部分。跟唐朝學的叫“唐樂”,他自己的音樂叫“鄉樂”,還有“雅樂”,指的是跟宋徽宗學的“大晟樂”。“大晟樂”作好後,當時韓國派使臣來求,學了兩次才學會。學完他們就一直在太廟演,很成功。後來徽欽二宗亡國,樂人沒有一個跑掉的。現在有的地方要搞北宋樂,你不跟韓國學行嗎?

我還弄到一本唐代的篳篥譜,是日本人到唐代首都長安抄回去的,抄寫人的名字還在上面。他們吹篳篥的,從平安朝一直吹,吹一千年,肉肉相續。你的兒子不能學別的,只能學這個。我們這個民族卻為什麼不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延續一個古代的文化?

[b]吾國音樂關天人[/b]

學習博覽:

但是,只因為沒人做,就需要做麼?雅樂本身的價值何在?這可能是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吧。

周純一:

中國古代的音樂不只是音樂,它背後有一整套宇宙論,有對天人關係的思考。比如《呂氏春秋》裡的旋宮理論就提到,春天一定要用角調,夏天用徵調,秋天商調,冬天羽調。同一首曲子,在不同的季節演奏,連調都不一樣。不僅是隨季節變調,甚至還需要逐月換律。因為在不同的時間,人的生命感受是不一樣的,表現在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上也就不一樣。採用特定五行的音樂,可以幫我們達到內在的平衡。給皇帝演奏,要考慮皇帝出身的干支,五行中多的要消除掉,不足的要補。比如你在很多金的時候不舒服,要用火來燒,我就用火多的音樂來平衡你。

學習博覽:

這套講法聽起來有些玄,真的靠譜麼?

周純一:

我們現在思維太簡單了。你看古代求雨的時候要雩祭,要用最好的禮、最好的音樂讓老天感動,有時候三天三夜在奏樂,祭到下雨為止。你都想像不到那個場面有多麼驚天動地!很多人就像你提這問題一樣,對很多自己以前沒看到過的東西,老覺得沒什麼。

你想想,你一出生下來沒有人教你,但你聽到某種聲音就會很討厭,另外一種卻會很喜歡,完全是自然反射,為什麼?難道跟你個體生命的特殊性無關?干支不過是對這種特殊性的描述。

學習博覽:

您講的用音樂來平衡人體,可以理解為一種音樂治療吧。

周純一:

我曾在國際自然醫學學術報告年會上講過,中國的音樂系統是跟醫療有關的。但中國的音樂其實遠不止這些,還有歌舞、儀式、禮節等,還會隨著時空進行調整,是一個非常立體的體系。

[b]民樂框架自西來[/b]

學習博覽:

我們現在的民樂,不是從古代民族音樂中脫胎出來的麼?

周純一:

民樂是用西方交響樂的精神來改造中國音樂,用西方的七平均律、大小調的觀念來處理古代音樂。但實際上,我們有一套自己的民間七律。為什麼不能回到每個朝代原有的語境去演奏呢?

學習博覽:

那您覺得中國古代音樂消失背後的原因是什麼?

周純一:

一百年來,我們被西方的堅船利炮嚇怕了,覺得西方文明就是好。所有的文化領域都受到衝擊,音樂所受的衝擊最為嚴重,因為幾乎沒有人懂中國音樂。還不只是沒人懂,是中國音樂根本就不學。看起來有很多人學,其實都是籠罩在西方觀念下,沒有自己的操作系統。大陸音樂一開始以西方為學習對象,改革開放後又學習英美,雪上加霜。

學習博覽:

臺灣的情況是不是不太一樣?

周純一:

差不多。臺灣過去的音樂家基本上都是二三流的。本來有一批一流的音樂家,渡海的時候船被擊沉了。陰差陽錯。後來臺灣的音樂教育一直是西方的,所有的音樂博士幾乎都留過洋,回來再教洋東西。

學習博覽:

我不解的是,昆曲、京劇之類,也屬中國音樂,您卻講沒人搞中國音樂。

周純一:

這些都只是民間的力量,但真正的大樂都是政府力量主導的。現在才隔一百多年的時間,清朝的宮廷雅樂蕩然無存,太平天國的大樂不見蹤影。更不用說明朝的宮廷樂了。宮廷裡的雅樂,那種感覺和氣勢太不一樣了。我們這個民族真要反思我們的“摧毀力之強,保存力之弱”。我很納悶的是:在下賭注的時候,為什麼全部押到西方音樂上去?我們自己的為什麼不能留一點人搞呢?

[b]南華雅樂十五載[/b]

學習博覽:

南華大學雅樂團從1996年成立,到現在已經15年了。成立之初是什麼情況?

周純一:

我從香港回臺灣,帶了28箱相關的資料。當時龔老師在南華大學當校長,說要搞“禮樂治校”。我告訴他,一定要有一支樂團,這樣各種典禮才有贊禮者。當時算了算,需要200萬台幣。籌到錢後,買了一大批樂器,現在我們70%的樂器都是那時候購買的。

學習博覽:

有別的人一起弄麼?

周純一:

一開始哪有人懂!所有的樂器、衣服,都是我一手操辦的。我買了七套編鐘,四套編磬。這邊好多地方都有編鐘,但我一敲,沒有一個是准的,因為你買的時候沒有要求。我買的每一顆鐘和磬都是按要求定制的。我們這個樂團是實驗性質的,幾乎每個朝代的樂器都有。從八千年前的骨笛、骨哨,一直到清朝的樂器,都有。好多樂器也沒人會演奏,但總有一些記錄。我就自己查資料,自己學會後,再教給我的團員。這樣子恢復起來了。
學習博覽:世勢浩蕩。您這全中國唯一的雅樂團,總讓人生氣一種“孤勇”的感慨。有怎樣的社會反響呢?

周純一:

2000年,我們去日本玩,日本宮廷的院長開始以為我們是民樂團,本來沒什麼興趣。嘗試著看我們演完後,打電話叫所有的同仁過來看。他們很意外:我們竟然會演這種東西!第二天他們帶我們進皇宮,去看鹵簿、衣服、樂器,一千年前的東西,告訴我們當初怎麼從唐朝請回來。我們看完後很汗顏。

我們去韓國和日本演完後跟他們座談,他們認為這才是中國人該走的音樂路數。你想彰顯你國力的強大,只有翻出老祖宗積澱出來的很深厚的東西,人家才會敬畏。你想想,要是在故宮那種地方來一出鹵簿大樂,那是什麼感覺?現在你拿出的東西人家全懂。交響樂?咱怎麼玩也玩不過人家。

去年在海峽電臺,大陸有個作曲的金湘老師跟我做節目。我們演完後,他好幾天都跑到電視臺去重新看我們的節目。他怕被我們的形象迷惑了,閉起眼睛聽完全場。他說,以他60年作曲的經歷,以他分析西方音樂的能力,竟然沒有辦法找到語言或名詞來描述我們的音樂到底是什麼。

[b]不隨不便方為禮[/b]

學習博覽:

《禮記•樂記》裡面講“樂者為同,禮者為異”。您前面也提到南華大學在搞“禮樂治校”。禮和樂是分不開的,請您重點就“禮”談一談自己的體會。

周純一:

什麼是“禮樂文明”?禮樂就是讓大家共同維護的一個非常優美的秩序。也許我們的物質環境不是很好,但大家相互碰到,一拱手,一個眼神,你會覺得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。

你看古代孩子成年的時候,男孩子有冠禮,女孩子有笄禮。在全體族人的見證下,由德高望重的族長或者同姓中有功名的人替你主持,從此你要肩負起人生的責任。古代朝廷的早朝也是一種禮,所有的官員都知道怎麼朝拜皇帝,像和尚的早晚課一樣。總之,“禮”教我們學會謙虛,養成恭敬心。鞠躬就是要自己先低下來。“禮”還訓練我們如何說話,面對父母,面對上級,面對朋友,怎麼說好聽的話、問候的話,怎樣表達感謝,怎樣表達敬意。

學習博覽:

“禮者為異”四個字,背後原來有如此複雜的細節。

周純一:

禮給我們一個內在的作業系統,讓我們行為舉止不能隨隨便便。文化是不能亂來的,所有細節都有嚴格的規定,有一套繁文縟節,那才叫文化。昆曲真是好聽,但昆曲可以隨便嗎?所有的唱腔都是不能亂來的。

[b]仁義底色是風骨[/b]

學習博覽:

我們現在主流都提倡自由。大家似乎認為“禮”少一點,好像自由的程度會高一點。

周純一:

我們老喜歡用現在去度量古人,老覺得人家不如你,其實古人比你活的快活。現在中國沒幾個人懂得跪拜,不知道俯仰屈伸,揖讓進退。所以大家很驕傲,只知道在一條物欲的流上沾沾自喜,滿腦子車子、房子,想著嫁大款,內心粗糙不堪。一個經常謙虛地跪拜的人,他就知道本分,知道粗茶淡飯有真滋味,也知道體諒和幫助別人,不會老昂起頭自以為是。如果有一天,中國人都放下,看所有人都那麼親切,大家都相互協助,這個民族就有救了。

學習博覽:

“物欲橫流”是很多人都看到的事實,倒是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來反思。

周純一:

這個外表看起來很光鮮的現代社會,其實是非常冰冷而刻薄的。現在也看不到嚴格意義上的讀書人,只是知識匠而已。一個漂亮的讀書人組成的“士”階層不見了。在古代,正是“士”階層涵養著整個社會正義的力量。真正守禮的讀書人,他的靈魂是不容侵犯的,有不平事一定要站出來。你看靖難之役,方孝孺大罵篡位的明成祖朱棣,被“誅十族”,死得那麼慘烈,但他一定覺得找到了一個最漂亮的死法。如今,“禮”的操作系統不見了,就難以涵養出“士”的風骨。沒有風骨,就不會有仁義。

學習博覽:

但我們看古書,並沒有像您描述的那樣美好,官場也有潛規則,也有民不聊生。

周純一:

不一樣的。以前所有的讀書人,都寫毛筆字,都讀經。“士無故不撤琴瑟”,好多人會彈古琴。有這三樣修為在身上,那種儒雅風流,現代人是沒法比的。

學習博覽:

您這次本打算帶雅樂團在祭祀文王的大典上演示。《中庸》講制禮作樂需要“德”與“位”。您處在一個並非官方的位置,做這種事情是否合適?

周純一:

我們只能進行儀式的恢復而已,至於其他東西,那是上面願不願意的事情。但你至少會操作可以吧?大家現在連這個都不敢做,因為文革的痛時常在。寧願少做一件,免得做錯被人攻擊。

學習博覽:

人總是喜新厭舊的,禮也總是需要因革損益的。比如說,古代祭祀要獻上牛羊豕三牲,那是古人在當時的物質條件下所能進獻的最好的東西了。現在物質條件變了,好東西更多,我們為什麼還非得進獻同樣的東西呢?

周純一:

喜新厭舊?你要在民族風格下“喜新厭舊”。“因革損益”,前提是你得對古代的東西有充分的瞭解。你連一套都不瞭解、都沒做過,談什麼“因革損益”?我只能先恢復最古老的。要讓大家看到,我們這個民族曾經這麼走過。

[b]惟願遍地有花開[/b]

學習博覽:

周老師,大陸畢竟是中國文化土生土長的地方。有沒有把雅樂加以推廣的想法?

周純一:

我們已經開始做了。好多做過帝都或國都的地方,都想恢復當時的音樂:中國音樂學院要恢復燕國的雅樂,河南大學要恢復北宋的,杭州師範學院要恢復南宋的,平頂山學院正在籌辦一個應國雅樂團,西安也要恢復唐代的雅樂。

以前我懶得把這一套交給人家。我們滿世界演出,日子過得挺好。但我已經快60歲了,沒幾天活的了。現在誰要做,我全部都教給他。剛開始他們還拉不下臉來:堂堂大中國,找個臺灣小島的人來弄。但接觸了以後,他們發現根本不是對手。獲得一個精細的知識系統,不是你讀一兩天paper就可以做到的,我們從小就打童子功。

學習博覽:

現在各地都在爭奪非物質文化遺產,您就不擔心自己的雅樂最後變成他們開發旅遊的一個噱頭?像張藝謀在杭州做西湖印象,效益似乎更多在旅遊上。

周純一:

我顧不了這麼多了,我能做的只是把他們教會。他們只要願意做,就是已經是在彌補歷史的錯誤了。他們在研發和演出的過程中,自然會帶動大家對雅樂的重視。

學習博覽:

現在大陸幾乎沒人能夠做您做的事情,在臺灣有嗎?假如您做不動了,有沒有人可以把這一套很好地傳下去?

周純一:

也不大容易。我的學生們基本上懂,但他們還小。我有一個二傳手今年已經到中國音樂學院讀博士班,中國音樂學院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加速他們雅樂團的建設。我不能預測他今後是否會一直走這條路。但我肯定,在21世紀,中國禮樂傳統的恢復是一個必然的趨勢。

學習博覽:

周老師,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,您所作的這些事情,都是在試圖恢復一種……


周純一:[b]人性,中國人固有的人性。其實禮樂只是外在的“虛偽”,我希望大家從禮樂開始,回復到活潑潑的人性。[/b]


-- 作者: 平心
-- 發表時間: 2012/02/03 09:27pm

非常有幸,去年在中国音乐学院听了一次周老师的课。周老师连讲三天,我是第三天的下午去的。尽管中国音乐学院本院的学生寥寥无几,且坐在角落。但周老师讲起雅乐,仍然激情四溢。特别是周老师边放映日本雅乐边讲解的时候,非常激动。我也被日本人严谨传承的认真所震撼,一千余年了,一丝不苟。
虽然中国的很多珍宝命悬一线,但相信总有人会站出来去延续


-- 作者: 空山
-- 發表時間: 2012/02/04 07:06am

[quote][b]下面引用由[u]語弘[/u]在 [i]2012/01/30 09:51am[/i] 發表的內容:[/b]
感謝向村仁老師寄來好文:
本刊專訪
禮樂含藏著活潑的人性
——訪臺灣南華大學雅樂團團長周純一老師
...
[/quote]
非常好的文章!不只是讲音乐,还有读经的道理,似乎应该发到读经教育交流区啊!


-- 作者: 語弘
-- 發表時間: 2012/02/05 10:08am

謝謝空山老師的建議。本想,此文非關討論性質的文章,讀經教育討論區則是討論性的,提問性,解答性的。我們的版區劃分不嚴謹,不清楚,導致除了我,及其他網友不知如何貼文了。


-- 作者: 語弘
-- 發表時間: 2012/02/05 10:08am

***** 版主模式 *****

此文章是管理員從好文、音樂共賞轉移過來的!


-- 作者: 空山
-- 發表時間: 2012/02/05 10:54pm

摘出几段与诸君共赏:

  每次考試都考古文背誦,整整背了三年,背得頭暈眼花。還教寫文章,教文學批評。我當時研究《尚書》,就把二十九篇的今文《尚書》都背下來了。《詩經》我聽過六個老先生的課。《詩經》對於我,就跟吃飯一樣。還有“三禮”,《春秋》三傳,現在大家看起來好偉大、好深奧,對我們而言就是信手拈來的東西,基本功。

憛孛g”裡面有一套內在的意義系統,能夠在生命裡面形成一個非常強大的流。(空山按:儿童读经,也能够在儿童生命里形成一个非常强大的流,虽然儿童说不出来,但它的确是存在的。儿童读经后的充实感、幸福感即来源于此。)
 
  在他生命力和求知欲最旺盛的那段時間,他不需要去學別的科目,他就讀最大的學問,那就是“經”。那裡面有禮,有樂,各種思想都在裡頭。(空山按:这几句话甚有力量,把读经的道理说得深切明白)

  後來我教了十幾年美學,跟學生談榮格、黑格爾,洋東西我也能談得很好。你看我不需要掉書袋,完全是自自然然地流露。以前讀過的經典,完全讓我在21世紀的環境中生活得非常自在,沒有變成東郭先生。

  這個外表看起來很光鮮的現代社會,其實是非常冰冷而刻薄的。現在也看不到嚴格意義上的讀書人,只是知識匠而已。一個漂亮的讀書人組成的“士”階層不見了。在古代,正是“士”階層涵養著整個社會正義的力量。

憛圻]革損益”,前提是你得對古代的東西有充分的瞭解。你連一套都不瞭解、都沒做過,談什麼“因革損益”?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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